我曾经以为所谓夜生活，就是酒吧、网吧或者其他什么吧，一整个晚上的瞎混和没有秩序的生活。直到上周我去广州一家 24h 书店 1200bookshop 老老实实刷了 3 个夜，才发现有一种浪费生命的方式，是持续的清醒的沉默，是关闭身体的语言、社交系统，长久地沉浸于某件私事里的酣畅。
那些凌晨三点还没有入睡的、各怀心事的幽灵，颠覆了我对生命中另一半时间的理解。
《书店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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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热闹了一天的体育东路变成了一条空寂的街道。我突然想下楼去看看，走过一楼，发现了一个黑色行李箱，对面，睡着一个带蓝色口罩的男士，穿着两件 T 恤，最外面一件被剪去了一半，露出里面单薄的一层。我问他能不能与我聊聊，他摇头，没有说话。
白白净净的夜班店员小羔说，口罩男每天都在这里过夜，白天去外面流浪，晚上回来睡在一楼过道的旁边，除了上厕所，也不会上楼，像一个隐士。据书店的采访，他因为做一个电磁波实验失去了工作、房子，因此开始流浪。他不是第一个来这里过夜的流浪者，书店品牌部的大白说，此前还有一个台湾人，几乎住在这里；还有一个穿着红格子衬衣的青年，最近刚刚离开，
" 但他流浪不是因为无法生存，他只是想用全部的时间，去思念他爱恋着的那个人。"
就像这三个晚上我遇到的所有人一样，他们选择在书店度过一整晚不是因为无处可去，而是因为需要纯粹的时间或空间，纯粹地想或者做一些重要的事。
|| 我有纹身我也可以很乖 ||
/ 学生 /
已经是凌晨，书店里还有约莫 30 人，坐在我对面的女孩一边看《一个人的朝圣》一边记笔记，她眉清目秀瓜子脸，我问她为什么在这里熬夜，她说这不是 " 熬 " 啊，她来这里放松，然后给了我一个露齿笑。
她是一个小提琴手，从 8 岁拉琴至今，现在在星海音乐学院念大三，同时也在某教育机构做小提琴老师。她正在写的读书笔记，是她一门阅读课的作业，" 这门课的老师挺奇怪的，多年来从没有看过电视，只看书，他的课就是请每个同学上去与他一对一聊最近在看什么的书 "。她喜欢阅读，所以于她而言这既是做功课，也是业余生活。
听上去似乎应该是一枚乖乖女的人设，她却不希望这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惯性思维，好像我是教书的我就要很乖，但我不这么想，所以我就跑去文身，我想告诉你我有纹身我也可以很乖。" 于是她给自己文了三处纹身。她说，要是她爸爸知道了她会变杨过，而她朋友说，杨过还有一只手，你两只手都会没了。
纹身少女住在离这里 20 多公里的番禺市桥，喜欢东野圭吾和高晓松。做小提琴老师让她有些厌烦，" 那些被逼来学琴的小朋友，他们跟我讨价还价，说，老师我拉完这一首我们提前 5 分钟下课可以吗，或者在迟到 20 分钟后说，‘我只需要再上 20 分钟就可以了吧’。" 本来小而美的音乐爱好，被孩子当做了负担。
教了两年，她只遇到 1 个真正热爱小提琴的孩子，像是被上帝选中的神童。
小提琴是她的净土，她不愿意走一条逼人学琴的职业道路。所以，她开始尝试各种感兴趣的领域，旅行、宠物店、电影院……
" 我希望有一天告诉我的孙子，你奶奶以前很酷。"
|| 有贷款怕什么？我没什么好失去的 ||
/ 创业者 /
就在我们聊天的同时，前方一对坐不下去的情侣离店回家了，书店又安静了几个分贝。店员过来登记身份证，说是此前有发生过物品丢失的案例，所以需要登记，我问他可否告诉我在店的人中，谁是最常来的人。他用老练的目光扫了一圈，指向了一位穿灰色套头衫的男士。
我姑且叫他邱 Sir，因为他皮肤略黑，像港片里的警察。他是创业者，1992 年的男孩子，思路清晰，目标明确，连续四天在这里刷夜，反反复复看一本叫《愿天堂就是书店的模样》的书，" 因为我也想开一家这样的书店 "。之后他认真地与我讨论了这里的房租、收入构成，以及他调查得知的来这里消费的人群情况。" 我是真的想整一个 "。他很认真。
" 在创业之前我什么书也看不进去。现在我看管理类的书，因为要用。而那些小说，我一本也看不进去。" 对于这种与自己完全相反的阅读偏好，我竟无力反驳。商业也是学问。邱 Sir 是那种目的性很强的人，他从在汕头读大学期间就已经谋划着创业，毕业后在地产行业上班累积资本，一年后用积蓄加贷款的形式在书店附近的时尚天河开了自己的第一家奶茶店，请了 5 个店员，运转顺利。
" 刚贷款的时候，我一个星期睡不着觉，每天来这里写写算算。现在一年多过去了想再整一两个……其实要钱很方便，有贷款怕什么？再说现在我没什么可失去的。"
他的脸上划过一个努力无所谓的表情，让我想到两个字叫勇敢。
邱 Sir 之后，我遇到了第二位创业者周 sir，他一开始拒绝与我聊天，说担心吵到别人，后来又抱着电脑走过来——因为他想请我和他一起想一则文案。他是一个连续创业者，办过快递公司，仓储公司，现在在经营自己的第三家公司。与很多表达欲很强的创业者不同，他沉默寡言，不太谈自己的故事。
他要在这里用一个夜晚的时间来写一则招聘文案。" 人工智能在未来几十年里会取代很多岗位，要让自己不被淘汰，就要去学习一些不易被替代的能力，这需要从小培养。" 而他就办了一个这种培养多样能力、启发思考的少儿托辅中心，他要为这个中心招聘一批认同这一理念的老师。但是怎样把这种对于未来的思考与一则招聘联系起来，最好能放进标题里，他反复琢磨，好像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而其实，这不过是一条会发到各个群里去的招聘信息。
大约凌晨四五点，周 sir 的文案写好了，给我看了看，我们交流了最后的意见，他礼貌地与我说了再见，提着电脑包转身消失在还没完全苏醒的城市。
|| 当我感到自己快失业 ||
/ 失意者 /
与他们相对比的，是其中一天，凌晨三点，卢君背着一个大背包走了进来。我至今仍记得他一脸迷茫的样子，他走过一排排书架却没有拿任何一本书。我问他能否聊一聊，他说可以，他的故事很简单——刚刚面试通过一份咖啡店的工作，原本就要背着包住进店里的宿舍，下班后却被告知店里已经招够人，无法再接纳他。他不想回到借宿的朋友家，就在附近的网吧里上网，后来看到了书店就进来坐坐。
他 22 岁，已经在南宁做过一年地产销售，" 可是那个行业不得不说谎，而我不喜欢说谎，就想换一份工作，换一个城市 "。没想到在广州一周，寻觅的结果会这么令人失望，他苦笑：" 谁叫你（自己）这么不好呢。我真后悔当初学了市场营销…… "
再过几个小时，等天亮了，他就要去参加下一场面试，怀着复杂的心情，他坐在桌子上看了会书，又睡着了。
就在他睡着的地方，前一天，有个同样被失业与失意围绕的人，向我说了相似的话。他叫龙君。龙君在看一本中医理论书，他是一名从业 10 年的自由药师，前十年不断地在各个药店推荐保健药、做相关知识普及，不固定，总是哪个店需要就去哪个店工作。
" 我今年 33 岁了，没有结婚，什么也没有，我突然有一种危机感，比如感到自己好像快失业了 "。
他开始看书，考证，去年终于考到执业药师证，现在又计划学习中医。" 我以前太贪玩了，KTV，酒吧，电脑游戏……什么都没学好，现在恶补一下。" 他耳机里放着卓依婷的歌，一边看一边记笔记，笔记本一页一页，极其认真细致，仿佛能追回些时间，弥补心中某个漏洞。
|| 我第一次为自己的选择拼命付出 ||
/ 备考者 /
在深夜的书店里走一圈，你不需要过问，也能看到刷夜最多的是学生，他们面前摆着计算机二级教辅、物理作业，店员说，最夸张是到了暑假，经常会看到两三个同学相约过来，一坐下就摊开 " 五年高考模拟试卷 "、" 英语试卷 " ……
很多学生过了三点都会休息会，Flora 是我的观察里一直没有睡觉的，累了她就捧起书、仰靠在沙发上，继续看。她大四，在准备考托福，这本是个平常的故事，但她偏偏是个爱打游戏的学渣女。去年，Flora 因一个交换项目去了 Babson College 这所著名商学院交流，从而爱上了这所学校以及学校最出名的创业专业—— " 你知道吗？这个专业是一进去你就要开一家真实的、要交税的公司！"
她回来就开始报班学托福—— " 我必须在这个月（3 月）25 号的托福考试中达到 100 分以上，再准备一个月，就参加 5 月份的 GMAT，也必须通过，6 月 1 日是学校申请的截止日期 "。所以她一点玩的时间也没有，白天上托福课，晚上复习，这样的状态已经一个多月，从来不长痘的脸也开始长痘。
" 一切都很难，但这是我第一次自己选择、自己喜欢的学校和专业，所以要努力去做。就当是在打 LOL 吧，从新手变成钻石。"她说。
就算只能极小声地聊天，我也能听出她气息里的兴奋——这个姑娘注定会有一个疯狂的春天。
|| 藏起来的自尊 ||
/ 媒体人 /
难道疯狂是一件会传染的小事？后来我又遇到从北京坐高铁到广州只为面试一份喜欢的工作的媒体人阿右，她正坐在黑暗的角落拼命地写稿——那是两天后决定她去留的一篇稿件。
她喜欢广州，2015 年她曾经在南方报业实习，与一群小伙伴住在青旅，后来漂去北京也念念不忘这里的生活，如今再回广州，她仍然住在青旅，只是没有联系当初的朋友，她希望一切尘埃落定再联系他们，也许是自尊心作祟，她只希望有一个更漂亮的回归。
巧合的是，在那里刷夜的另一个媒体人小山也在默默回归。她曾是电视媒体人，曾参与南方电视台《城事特搜》的制作，前十年的电视节目发展，她和她的公司处在核心里，后来因为一次合作策略的失误而退出了舞台中央。与此同时，她的孩子因为患有慢性疾病，需要随时看护，她没有再出去上班，转而做自由职业者。为企业、政府部门做微电影、宣传片等，有时候也做导游。
" 公司散了，我们也没有继续，没有用情怀或者什么去忽悠大家。现在因为过去十年的积累，我可以做各种角色。"
那天晚上，她在写一个视频文案，累了就下去抽烟，35 岁的脸上一点皱纹也没有——希望她的春季抑郁能悄悄好起来。
/ 最后 /
过去的 3 个夜晚，我打扰了很多人，从白云区到市区来玩、觉得住书店比较安全的学生党，或者恋爱出现问题独自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少女，80 岁从嘉禾望岗到这里来遛弯的徐老先生，放弃国企工作开杂货铺的淘宝店主……看着每个人都沉醉于自己的事，我时常觉得尴尬，似乎从未与夜晚面对面过。
白天，我们有工作、有做不完的琐碎工作和回不完的微信；在夜晚，我们的位置在哪里？存在的价值在哪里？曾经我不过是把夜晚过成了无数个白天的延续。如今，我找到了新的答案。
刷夜无聊
我去探索了 24h 书店的这些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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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被翻得最烂的书——《答案之书》
连封面封底都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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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吃饭 "
（印有店主刘二囍的小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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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厕所里《屎的历史》《格调》
——《101 件事死前要试试》
《便当时间》《颠覆式创新》《你今天真好看》
《神秘动物图鉴》《广东拳史》
《从 0 到 1》《大地栖居》《演讲的技术》……
/ 夜晚客人在看 /
《末代王朝与近代中国》《人类简史》《生活的哲学》
《乌合之众》《人人都有妄想症》《一个人的朝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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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过24h 书店吗？
是否有过刷夜经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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